蓬蒿
- 61. 蓬蒿长四壁,浊潦流纵横。淫阴泄为雨,十日泻不停。
蓬蒿长四壁,浊潦流纵横。
嗷嗷鹤群游,阁阁蛙乱鸣。
端居积幽抱,沈郁久未平。
是时俯几望,月魄向已盈。
浮云失四顾,孤轮午亭亭。
微风濯炎热,衣巾凛馀清。
起我不暇懒,超遥步前庭。
烦忧忽以去,旷如出幽囹。
顾谓汝妻子,速具煎炮烹。
同里四五人,予期得邀迎。
随时具蔬果,饤饾甘与青。
虽无水陆珍,亦足侑杯觥。
所期在乘兴,岂问多品名。
诸君于我厚,匪貌实以情。
从容谈笑间,荡不见府城。
肴来必虚反,觞至无留行。
岂惟清言胜,或以善谑并。
高风揖巢许,旷论齐殇彭。
不知轩冕贵,直以道义荣。
置身岂非德,抚事临惹惊。
上天作阴沴,降水灾吾氓。
芒芒郊野外,浩若翻沧溟。
垣庐随波尽,稼穑安有成。
所闻此害广,郡国多所更。
吾群急病民,定见宽税征。
囷廪无盖藏,何以活鳏{左女右上旬下子}。
我曾不足恤,方以口腹营。
念始昔从学,潜心于六经。
颇知圣人道,要在及苍生。
胡为取自足,而不惟其赢。
顽然度岁月,如蛙守坳泓。
中而复自思,此其义所宁。
圣朝盛搜拔,列位罗群英。
晨兴朝国门,冠盖多于星。
旦材必夔稷,抗议皆颠闳。
双凫与乘雁,未足关重轻。
奈何不自量,欲以愚自呈。
退之亦有云,其犹进狶苓。
不如且饮酒,兹事未易评。 - 62. 闭门风雨长蓬蒿,榱桷多年亦倾侧。旄头光垂北风起,胡沙漫漫暗天地。
翠华清晓巡朔方,咸阳宫殿生荆杞。
胡儿解鞍留汉土,凝碧池头日歌舞。
一朝忽弃洪河南,来归舆图丞相府。
当初乱离谁料此,南北中分指淮水。
天暌地隔十五年,不知中原复何似。
至今兵罢关泥开,始有北客中原来。
历言王侯故第宅,瓦砾半在高台摧。
最怜长杨与宣曲,树木荒凉迷御宿。
上林苑废花自开,辇路春回草还绿。
宫中千门万户空,兽扉凝尘生网虫。
遗民相对向天泣,耳冷不闻长乐钟。
外城白尽无人行,当道往往狐狸鸣。
天阴日暮闻鬼哭,万家经乱今一存。
呜呼上帝白玉京,繁华扫地令人惊。
此生复识太平象,不及百年终未能。
世人宁有金石坚,定恐不见全盛年。
出门恍惚忘南北,故国何在山连天。
岂意扬雄一区宅,城破萧条尚如昔。
闭门风雨长蓬蒿,榱桷多年亦倾侧。
户牖尚带沙场尘,小儿犹学胡笳声。
四邻半已易新主,存者无复当时人。
城北凄凉九原路,往往停车不忍去。
幸无樵牧犯松柏,那有鲜卑护置墓。
春风冢木生苍烟,北望拜泣还欣然。
向来艰难谁得免,独我获此真天怜。
君不见开成相国玉杯第,甘露变兴巢亦毁。
又不见骊山筑坟葬祖龙,牧儿盗入焚其中。
儒生虑远无后忧,生居敝庐死山丘。
五世相传盖有道,中无所欲人何求。
迩来天涯倦为客,角巾行卜东归日。
里中耆旧今已无,忍听邻人更吹笛。 - 63. 萧然蓬蒿中,尚友泗与洙。鸟洲在桥北,我仆云路迂。
语仆尔何知,彼有高士庐。
问樵得处所,林樾尤扶疏。
修竹仅万个,古梅非一株。
小畦植蔬果,复有沼可渔。
下马式篱藩,摄袂循庭除。
不闻鸡犬声,茶烟起庖厨。
伊人道义富,岂比山泽臞。
萧然蓬蒿中,尚友泗与洙。
古来连云第,翕赫众竞趋。
渐台暨郿坞,变灭才须臾。
圣门不朽事,乃属陋巷儒。
愿君长保此,是亦颜之徒。 - 64. 鷃翔蓬蒿非所悲,鹏击风云非所喜。鷃翔蓬蒿非所悲,鹏击风云非所喜。
贵贱穷通尽偶然,回头总是东海水。
我思田文昔相齐,朱袍照日如云霓。
三千冠佩醉明月,清歌一曲倾玻璃。
如今陈迹知何在,但见荒冢烟芜迷。
又思原宪昔居鲁,门户东西闭环堵。
杖藜对客骋高谈,自觉胸襟辈尧禹。
如今寂寞已成尘,空有声名挂千古。
送君去,何时回,世间如此令人哀。
我徒驻足不可久,笑指白云归去来。 - 65. 松柏生于山林,其始也,困于蓬蒿,厄于牛羊;而其终也,贯四时、阅千岁而不改者,其天定也。
天可必乎?贤者不必贵,仁者不必寿。天不可必乎?仁者必有后。二者将安取衷哉?吾闻之申包胥曰:“人定者胜天,天定亦能胜人。”世之论天者,皆不待其定而求之,故以天为茫茫。善者以怠,恶者以肆。盗跖之寿,孔、颜之厄,此皆天之未定者也。松柏生于山林,其始也,困于蓬蒿,厄于牛羊;而其终也,贯四时、阅千岁而不改者,其天定也。善恶之报,至于子孙,则其定也久矣。吾以所见所闻考之,而其可必也审矣。
国之将兴,必有世德之臣,厚施而不食其报,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、共天下之福。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,显于汉、周之际,历事太祖、太宗,文武忠孝,天下望以为相,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。盖尝手植三槐于庭,曰:“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。”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,相真宗皇帝于景德、祥符之间,朝廷清明,天下无事之时,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。今夫寓物于人,明日而取之,有得有否;而晋公修德于身,责报于天,取必于数十年之后,如持左契,交手相付。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。
吾不及见魏公,而见其子懿敏公,以直谏事仁宗皇帝,出入侍从将帅三十馀年,位不满其德。天将复兴王氏也欤!何其子孙之多贤也?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,其雄才直气,真不相上下。而栖筠之子吉甫,其孙德裕,功名富贵,略与王氏等;而忠恕仁厚,不及魏公父子。由此观之,王氏之福盖未艾也。
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,好德而文,以世其家,吾以是铭之。铭曰:
“呜呼休哉!魏公之业,与槐俱萌;封植之勤,必世乃成。既相真宗,四方砥平。归视其家,槐阴满庭。吾侪小人,朝不及夕,相时射利,皇恤厥德?庶几侥幸,不种而获。不有君子,其何能国?王城之东,晋公所庐;郁郁三槐,惟德之符。呜呼休哉!
- 66. 自小刺头深草里,而今渐觉出蓬蒿。
自小刺头深草里,而今渐觉出蓬蒿。
时人不识凌云木,直待凌云始道高。 - 67. 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。
白酒新熟山中归,黄鸡啄黍秋正肥。
呼童烹鸡酌白酒,儿女嬉笑牵人衣。
高歌取醉欲自慰,起舞落日争光辉。
游说万乘苦不早,著鞭跨马涉远道。
会稽愚妇轻买臣,余亦辞家西入秦。
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。